少年PI的奇幻漂流
你是在動物園長大的？
出生和長大
在過去法屬印度的朋迪榭裏
家父是園長
一位爬蟲學家臨時為我接生
他是去園裏看一隻孟加拉巨蜥
我們母子均安
但那只巨蜥脫逃
被受驚的食火雞踩扁了
這就是因果
天理
好精彩的故事
看你的名字還以為令尊是數學家
差得遠了，我與一座游泳池同名
有名叫「派」的游泳池？
我的叔叔法蘭西斯出生時
肺裏積水過多
聽說醫生拎著他的腳踝把水甩出來
所以他胸膛很厚腿很細
成了游泳健將
他是親叔叔嗎？他自稱令尊的朋友
他是我的干叔，我叫他媽媽紀
他是我爸的至交，我的游泳導師
我每周跟他在修道園練泳三次
他的教導後來救了我的命
喝口水不致命，但驚慌會
記住要呼吸，不要憋氣
好孩子
你不介意吃素吧？
一點也不會
那你的名字呢？
你正要說名字的由來
對，這跟媽媽紀對我爸說的事有關
一般人旅行都是收集明信片或茶杯
媽媽紀不是
媽媽紀收集游泳池
他見到游泳池就進去游
（便辛墨利多游泳池）
某天媽媽紀對我爸說
世上最美的游泳池
是巴黎的一個公共游泳池
那裏的水乾淨到早上能拿來煮咖啡
在那裏一遊改變了他的一生
在我出生前，他說
「要是希望你兒子心靈純淨」
「將來一定要帶他去墨利多游泳」
我一直不懂爸為何那麼在意這件事
但他就是在意
而我就成了便辛墨利多帕帖爾
想像我解釋起來有多窘
好不容易撐到11歲…
喂，便辛
你的小便很腥嗎？
看，他在小便
就這樣
我的名字從優雅的法國泳池
變成臭印度公廁
到處都有人叫我「小便」
不准在操場「小便」
就連老師也跟著叫
當然不是故意的
那麼要是太快釋放出氣體會怎樣？
「小便」？
他說「小便」耶
夠了！大家安靜
第二年開學，我有備而來
有
便辛帕帖爾
早安，我是便辛墨利多帕帖爾
大家都叫我…
派，希臘文的第十六個字母
在數學裏也被用來表示
圓形的周長與直徑的比值
一個無限長的無理數
通常四捨五入寫成3.14
這就是π
很好，派，坐下
從此你就成了派？
沒那麼容易
試得好，「小便」
但我還有一整天時間
下一節是法文課
然後是地理課
這是π的小數點後廿位數
當天最後一節是數學課
慢慢走、不要擠
3、7、5、8、9
8、5、8、9
沒錯，他真的背出來了
派！派！派
到了放學前
我已經是派帕帖爾，校園傳奇
媽媽紀說你在水手圈也是傳奇
獨自在海上漂流
我連船都不會開
我也不是一個人，理查帕克跟我一起
理查帕克？
媽媽紀沒跟我細說
他只說我回到蒙特婁應該聯絡你
你去朋迪榭裏做什麼？
寫一本小說
我很喜歡你的第一本書
新書的背景是印度？
其實是葡萄牙，住印度比較便宜
總之期待拜讀
你不能
我把它扔了
花了2年孕育它
有一天它口吐白沫、宣告陣亡
很遺憾
有天下午我在朋迪榭裏泡咖啡館
哀悼我的損失
隔壁桌一位老人家跟我攀談起來
對，媽媽紀會那樣
談到那部放棄的作品，他說
「一個加拿大人來法屬印度找故事」
「朋友，法屬加拿大有個印度人」
「有一個最不可思議的故事」
「你們兩個一定是注定要相遇」
我好多年沒談起理查帕克了
媽媽紀都說了什麼？
他說你有個故事會讓我相信上帝
他也會那樣說一桌好菜
至於上帝，我只能說出我的故事
要相信什麼由你決定
合理
我想想，該從何說起？
朋迪榭裏是印度的裏維耶拉
在近海的街道
會讓人誤以為置身法國南部
往內陸走幾條街有一條運河
運河那一頭就是印度區
穆斯林區在西邊
法國在1954年歸還朋迪榭裏時
市民們決定應景慶祝
家父很有生意頭腦，他出了點子
開旅館的他想出把植物園
改開動物園的主意
恰巧我母親是園裏的植物學家
他們相遇、結婚
1年後我哥哥拉維誕生
過2年我也報到
聽起來好神奇，從小在…
阿們
開動吧
原來印度教徒也說阿們
天主印度教徒會說
天主印度教徒？
我們能悔罪的神不只一個
有好幾百個
但你以印度教為先？
認識神明都是由他人帶領
我先認識的是印度教的神
印度教有三千三百萬神祇
我怎可能不識其中幾尊？
我先認識了黑天
有一次雅修達說小黑天吃土
「真是的，你真頑皮」
「怎麼可以吃土」
但是他明明沒有
他就告訴媽媽
「我沒有吃土」
雅修達說「沒有嗎？那麼…」
「把嘴巴張開」
於是黑天張開嘴巴
你知道雅修達看見什麼？
什麼？
她在黑天的嘴裏看見了整個宇宙
我小時候視眾神為超級英雄
猴神哈奴曼
抬起一整座山來拯救朋友羅什曼那
象頭神犍尼薩
賭上性命捍衛母親雪山女神的清譽
毗濕奴是三相神之一、萬物之源
他在無盡的宇宙之洋漂浮而睡
我們都來自他的夢境
壯觀啊！
但別讓這些故事和光影給騙了
孩子們，宗教就是黑暗
我的阿爸自認是新派印度人
他小時候得過小兒麻痹
倒在床上痛苦不已
納悶神在哪裏
到頭來救他的不是神
而是西方醫學
我的阿媽念過大學
也認為她的家庭夠新派
直到被雙親斷絕關係
他們認為她嫁得太低
信仰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繫
我12歲時在山上認識了耶穌基督
我們去拜訪在穆拿種茶的親戚
到了第三天，拉維和我都悶壞了
我賭2個盧比向你挑戰
敢不敢去那間教堂偷喝聖水
你一定渴了
喝吧
我幫你倒了水來
那神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要派祂的兒子
來為凡人的罪惡受難？
因為神愛世人
神讓自己能夠為人所接近
以便我們瞭解祂
我們無法盡窺神的完美
但我們能理解神之子與祂的苦難
就像對兄弟那樣
這話實在說不通
犧牲無辜者來救贖凡人的罪孽
這算什麼愛？
但上帝之子
我就是無法忘懷
要是神如此完美而我們不是
祂為什麼要創造萬物？
為什麼會需要我們？
你只需要知道神愛世人
神因深愛世人而賜與我們祂的獨子
我聽神父講得越久
就越喜歡這位上帝之子
毗濕奴，謝謝你介紹基督給我
我透過印度教認識了信仰
並透過基督找到上帝的愛
不過神對我還沒了結
天意是神秘莫測的
祂又三度來到我面前
這一回的名字叫阿拉
我的阿拉伯語向來不好
但禱詞的音韻和感覺讓我更靠近神
在做禮拜時
我觸碰的地面就成了聖地
我感到心境平和、信眾一家
這羊肉真鮮美
是全桌最好的一道菜
你們都沒□福
便辛，你只要再信三個教
就能一輩子放假了
你今年要去麥加嗎，耶穌大聖？
還是要去羅馬受封「便護」教宗？
拉維，你少起哄
你愛打板球，派也有他的興趣
不，吉塔，拉維有理
你不能同時信三個不同的宗教
為什麼？
因為同時什麼都信
就等於什麼都不信
桑陀旭，他還小，還在找方向
他不選定一條路怎麼找方向？
聽著，與其從一個教跳到另一個教
何不從理性出發？
短短幾百年內
科學帶領我們瞭解的宇宙
就超過上萬年歷史的宗教
那倒是
你爸說得對
科學能教我們認識外在世界
而非內在心靈
有人吃葷，有人吃素
我們不可能事事同調
但我寧願你相信我不認同的事
也不要盲目地接受一切
首先就是要理性思考
你明白了嗎？
很好
我想要受洗
所以你是基督徒又是回教徒？
還是印度教徒
還是猶太教徒吧
我確實在大學開了卡巴拉課
有何不可？
信仰如一棟房子有許多房間
但沒有懷疑的空間？
多了，每層都有好幾間
懷疑是有用的
它讓信仰保持活絡
經過試煉才能知道信仰的力量
薩方呢？他不在我們不該進來
別擔心
我看他餵食上千遍了
我想看看新來的老虎
派！
嗨！理查帕克
老虎？理查帕克是老虎？
對，這是文書作業的錯誤
他小時候在溪邊喝水被捉到
被取名為口渴
後來長到太大，被賣給我們
但文件上的名字寫反了
獵人寫成口渴，老虎寫成理查帕克
我們笑壞了，名字也就沿用下來
快走吧
兔得惹上麻煩
我想就近看他
你又不是管理員
走吧
來，理查帕克
這個給你
住手
你在想什麼？
你瘋啦？
誰准你來這裏的？
我教你的事全被你拋在腦後
我只是想跟他打招呼
你當他是你的朋友？
他是動物，不是玩伴
動物也有靈魂
從眼神就看得出來
去找薩方來
老闆，你確定嗎？派只是個孩子
快點
動物跟人的思路不同
忘記這一點的人會送命
那隻老虎不是你的朋友
當你凝視他的眼睛
你看到的只是投射回來的情緒
如此而已
別傻了，快道歉
便辛，你怎麼搞的？
你明知阿爸說不准來這裏
對不起，我…
你幹嘛？
這是父子之間的事
他都道歉了
你想讓他們心理受創嗎？
受創？那孩子差點斷一條手
但他還是個孩子
他很快就會長大
我不要他們忘記這個教訓
薩方
「使得國家處於緊急狀態」
「古吉拉特邦和坦米爾納德邦奉命」
「將接受中央政府直接管轄」
「警方將被授權」
「逮捕並無限期拘留」
「發動暴動的公民」
經過那場教訓，一切都變了
世界不再那麼有魅力
無聊的學校
只會教事實、分數和法語
還有沒完沒了的生字和句型
就像我的無理數綽號
（卡繆/異鄉人）
我不安地尋找著
能讓生命恢復意義的事物
然後我認識了阿南蒂
媽逼我去學音樂
有一天老師感冒病倒
他請我替他為一堂舞蹈課伴奏
不對
要是不專心
就無法以舞蹈敬神愛神
感受自己腳踏實地
目光望向地平線
讓性靈能量透過舞蹈、經由身體
傳遞到世界
阿南蒂，到前面來帶舞
你為什麼跟著我？
什麼？
你一直跟著我
這個手印代表什麼？
你跳舞時先做了帕塔卡…
代表森林
接著是…然後是…
山普塔
代表隱藏起來的事物
然後你做了這個手印
接著你做了恰圖拉
不過最後你做了…這個手印
別的舞者都沒做
這是代表愛神藏在森林裏嗎？
不是，這手印也代表蓮花
蓮花藏在森林裏？
蓮花幹嘛要藏在森林裏？
這是理查帕克
他是園裏有史以來最壯觀的動物
你看他轉頭的方式
多愛現，跟舞者一樣
不對，他聽見什麼了
他在用心聽，懂嗎？
我們討論好一陣子了
你聽懂了嗎？
派？
對不起，你很…
擔心
擔心這個家
我們的動物在外國值錢多了
要是市議會停止補助
我們該何去何從
所以非這麼做不可
你懂了嗎？
對不起，我們在談什麼？
我們要離開印度
什麼？
我們要賣掉動物園
也輪不到我們賣，地是市府的
但動物是我們的，要是賣掉
就有錢展開新生活
但要去哪裏？我們的生活圈在這裏
加拿大
溫尼伯有幾個工作機會
我要把大部分動物運到北美去賣
我們全家都能拿到貨輪船票
所以
都安排好了
我們會像哥倫布航行大海
但哥倫布是在找印度啊
賣動物園可是大工程
在離開之前
阿南蒂和我有足夠的時間來傷心
我當然保證我總有一天會回來
說也奇怪
最後一天的事我全都記得
就是不記得道別的部分
派？下面在上晚餐了
便辛
你面前的是大好人生
我們是為了你和拉維
進來吃一點東西吧
請給我素食
我們母子吃素，有沒有…
不，不要淋肉汁
你不要肉汁？
不要，我要素食
她是問你有沒有素食
長這副肝的牛吃素
這條臘腸裏的豬也吃素
很幽默
但是她不吃牛肝
那她就吃臘腸、肉汁拌飯
或是自己煮
你竟敢對我老婆無禮
飯拿去
我是給水手煮飯
不是給咖哩人煮
你說什麼？
放開我
你當你是誰？你只是個下人
我餵人、你喂猴子
你們好
我是隨喜的佛教徒
所以我吃飯配肉汁
在船上，肉汁不算肉
算味道
你試？
別擔心
在馬尼拉靠岸後就會有新鮮補給品
為什麼喂橙汁吃鎮靜劑？
他又不會惹麻煩
旅行的壓力對動物不好
吃了藥也不容易暈船
我們可不想替暈船的猩猩清理穢物
對吧？
我爸是生意人，從未親自照料動物
我這才明白
他離開印度一定比我還辛苦
所以…
我有漏掉什麼嗎？
你把背景都介紹了
有個與法國泳池同名的印度男孩
在載滿動物的日本船上航向加拿大
沒錯
現在我們得把男孩送到太平洋
然後讓我相信上帝
是啊
會講到那邊的
從馬尼拉出發第四天
在地球最深的馬裏亞納海溝上
我們搭乘的奇桑號向前推進
對週遭的海象視而不見
它有如大陸，緩慢而自信地移動著
拉維？
拉維你聽見了嗎？
我在睡覺
有暴風雨，我們去看
你瘋啦？
我們會被閃電劈到
不會啦，閃電會先打到艦橋
別跟風雨過不去
雨再大一點！再大
暴風雨之神啊
閃電啊
媽！
爸！
拉維！快出來
救命啊
救命
快點！快
拜託救救我的家人
不要怕，別跑
你得救他們！拜託
穿上去
不！我的家人！拜託
我們得救他們
沒時間了 我的家人在裏面
我們救！你快走
是誰放了動物？
你快走
慢著！我爸不會游泳
快走
抓住船！抓好
把船放下來
喂！你幹什麼？
快跳
喂！喂
喂！這邊！這邊
理查帕克？
不要！不要
走開！走開
媽！
爸！拉維
對不起
哈里？
看來鎮靜劑的藥效還沒退
橙汁！橙汁
歡迎登上派的方舟
柳橙汁，你兒子呢？
放心，爸媽一定找到他了
他們很快就會來了
有人嗎？
有沒有人？
不！
不要這樣！夠了
不要
對不起，橙汁
我沒有暈船藥給你
對了！有補給品
（海上求生手冊）
（飲用水/不得飲用海水）
太好了
不！不要
你來啊！來啊
我名叫派帕帖爾
我遭遇了船難
我獨自在救生船上
還有一頭老虎
請派人救援
上帝啊，我把自己交給你
我是你的容器
無論未來如何，我都想知道
請指點我
（世界洋流）
看不到線條啊
「將物品整理好」
「準備打這場生存之戰」
「訂下周的進食、觀察」
「與休息時間表」
「切勿喝尿或海水」
「保持忙碌，但要避兔浪費力氣」
「為免心思空下來，可以打牌」
「玩問答或猜謎遊戲」
「大家一起唱歌也能夠提振精神」
「說故事亦是極佳選擇」
「最重要的是不要絕望」
「暈船最會使人意志消沉」
「船身側對浪頭」
「風浪會顯得特別大」
「傘錨如浮錨，可讓船艙保持頂風」
「正確使用可增加穩定度」
「降低風浪大的不適感」
必須與大型掠食動物同船者
建議你建立自己的地盤
嘗試下列方法
第一步
選擇風浪適中而規律的一天
第二步，讓救生船頂風
使船上盡可能舒適，然後輕吹哨子
第三步，將船身側對風浪
伴隨刺耳挑釁的哨音
重複這些步驟
動物一聽到哨音
就會聯想到暈船不適
此法在馬戲團中行之有年
雖然訓練師不會來到惡海上
吹響號角吧
擂起鼓聲吧
準備大開眼界吧
敬請大家欣賞指教
您期待了一輩子的精彩好秀
現在即將開始
準備好見證奇跡了嗎？
那麼為各位隆重介紹
令人驚嘆震撼的孟加拉虎
理查帕克你好，抱歉船這麼顛
我的地盤！懂嗎？
你的，我的
懂了嗎？
第四步
就當前三步沒發生
來，理查帕克，我幫你拿了水
園裏平均每天喂老虎5公斤的肉
理查帕克很快就會餓了
老虎是游泳健將
若餓到一個程度
我怕那一小段海面保護不了我
我得設法餵飽他
我可以吃餅乾，但上帝讓老虎食肉
所以我得學著捕魚
要不然，我怕他的最後一餐
會是個吃素的瘦男孩
耐心點！
我在幹什麼？
別急，我再想想
32盒餅乾
93罐飲用水
對不起
謝謝你，毗濕奴
謝謝你化身為魚，救了我們的命
謝謝你
我把餅乾和水都搬到木筏上
以策安全
真蠢
飢餓是能把人徹底改變
拿去，你的
他是我的
我不能每次回船上拿補給
都要冒生命危險
該解決這個問題了
我們要一起生活，就得學著溝通
也許理查帕克無法被馴服
但天意讓他可以被訓練
不行
很好
去啊，理查帕克，去啊
回窩裏去，我就不惹你
我保證，會尊重你
去啊，快點
好耶
想不到一小片涼蔭
就能讓我無比愉悅
一堆工具、一個桶子
一把刀、一支筆
會成為我的寶
理查帕克的陪伴，會讓我心情平靜
在這種時候
會令我想到我們同樣缺乏現實體驗
我們都在動物園由同一個主人養大
現在都成了孤兒
一同面對那至尊的主
沒有理查帕克，我早就活不了了
對他的恐懼令我警醒
滿足他的需求給我生活目標
是海豚
理查帕克
喂
最重要的是，不要絕望
8、5、5、0、3、6、6
0、8、0、1
3、6、0、4、6、6、8、9
你在看什麼？
跟我說話
告訴我你看見什麼
語言文字是我僅剩的救命索
一切都變得混亂、破碎
我已無法分辨白日夢、睡夢與現實
理查帕克，有暴風雨
不
讚美神
全天下之主
那悲天憫人、慈悲為懷的
出來
理查帕克，你一定要出來看
太美了
不要躲起來，神顯靈了
這是神跡
出來拜見神，理查帕克
你為什麼嚇他？
神啊
我失去了家人！我失去了一切
我臣服！你還要什麼？
對不起，理查帕克
我們要死了，理查帕克
對不起
媽，爸，拉維
我很高興就快見到你們了
你感受到雨水了嗎？
神啊，感謝你賜予我生命
我準備好了
理查帕克？
借過
讓開
讓開，借過
喂！喂
走開，走啊
讓開，這是我的床
那是人的牙齒？
你還不懂嗎？那是一座食人島
食人島？就像捕蠅草
對，整座島都是
植物、水塘裏的水、整片大地
白天那些水塘裏是淡水
然而夜裏，某種化學作用讓淡水
變成酸液
酸液溶解了那些魚
所以狐?躲到樹上去
理查帕克跑回船上
但牙齒是哪來的？
多年前有人跟我一樣不幸
發現自己來到島上
也覺得乾脆永遠留下
但是島在白天賞賜他美好
夜裏又全收取走
想想他多少時光，只有狐?為伴
承受了多少寂寞
我只知道他最後死了，島消化了他
只留下他的牙齒
我看出留在那裏的下場
就是孤獨被人遺忘
我得重返人世，就算死也要試
隔天我開始進行準備
儲存了滿滿的淡水
吃海草吃到撐不下
為理查帕克在儲藏櫃裏塞滿狐?
我當然不能扔下他
那樣等於殺了他
於是我等他回來
我知道他不會遲到
理查帕克
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座浮島
自然類書籍上也查不到那種樹
然而要是不曾靠岸，我早就死了
要是沒發現那顆牙齒
我已經獨自人間蒸發
即使看似離棄我時
神也持續觀望
即使看似不關心我受罪
神也持續觀望
當救助無望時，祂讓我休息
然後指示我繼續我的旅程
我們抵達墨西哥海岸時
我根本不敢放開船
我的氣力用盡，虛弱無比
水才2尺深，即將得到解救
我卻怕會溺斃
我掙扎上岸，倒在沙灘上
沙灘溫熱柔軟
就像緊貼著上帝的臉頰
在某處有一雙眼睛笑咪咪地歡迎我
我筋疲力盡，幾乎無法動彈
於是理查帕克先走一步
他伸展四肢，走在海岸
來到叢林邊緣，他停了下來
我認定他會回頭看我
耳朵往後垂、發出咆哮
他應會以某種型式結束我們的關係
但他只是盯著叢林裏看
然後理查帕克，我兇猛的同伴
讓我活下來的恐怖傢伙
從此在我的生命中消失
幾小時後，我的同胞發現了我
他帶回一群人來把我抬走
我哭得像個孩子
不是因為高興獲救，雖然我很高興
我哭是因為理查帕克
那麼輕易地離開我
我的心都碎了
我爸說得沒錯
理查帕克根本沒拿我當朋友
我們一起歷盡艱辛，他卻頭也不回
但我必須相信在他眼中
看到的不只是我自己的倒影
我確實知道、感受得到
即便我無法證明
我失落了好多事物
我的家人、動物園、印度、阿南蒂
我猜人生到頭來就是不斷放下
但永遠最令人痛心的
就是沒有好好地道別
我沒能感謝我爸教我那麼多事
並且告訴他：沒有他的教導
我絕對存活不下來
我知道理查帕克是老虎
但我真希望我有說
「都結束了，我們活下來了」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我愛你，理查帕克」
「你會永遠與我同在」
「願上帝與你同在」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難以置信是不是？
好多事要吸收
也要思索其中意義
發生就發生了，為何要有意義？
有些部分很不可思議
由於我是唯一生還者
日本船運公司派兩個人找我談
我在墨西哥的醫院休養
報告副本我還留著
他們要處理保險理賠
所以想查明沉船原因
他們聽了也不信
（保險報告/1978年2月19日）
一座浮島上有成千上萬隻狐?
卻沒有人見過？
對，就像我說的那樣
香蕉不會浮起來
你提香蕉幹什麼？
你說猩猩坐在香蕉堆上漂向你
但香蕉不會浮
你確定嗎？
當然會浮，你自己試試看
總之我們不是來問香蕉或狐?的
我剛說了個很長的故事，我很累了
我們來
是因為有日籍貨船在太平洋沉沒
我永遠忘不了
我失去了全家人
給他倒杯水
我們不是要逼你
也很同情你的遭遇
但我們大老遠來
卻沒有更逼近沉船的真相
因為我不知道
我在睡夢中被吵醒
也許是爆炸，我不確定
然後船就沉了
你們還要我說什麼？
我們不想被看成呆子
寫報告需要單純確切的說法
讓公司可以看得懂
大家也都能相信
所以不要沒有見過的事物
沒錯
不要有驚奇，不要有動物或島
對，只要真相
那你怎麼做？
我說了另一個故事
有四個人生還
廚子和水手已經先上了船
廚子扔救生圈把我拉上船
媽攀著一堆香蕉漂到了船上
那個廚子很念心
他吃了一隻老鼠
存糧有好幾周，但他逮到一隻老鼠
就殺了他、曬乾然後吃掉
那個人就像野獸
不過他毫不浪費
提議搭木筏釣魚的就是他
沒有他，我們頭幾天就死了
水手就是拿肉汁拌飯給我的佛教徒
我們語言不太通，只知道他很痛苦
他跳船時嚴重摔斷腿
我們盡量幫他接直，但傷□感染
廚子說再不截肢，他就會死
廚子自告奮勇，但媽和我得按住他
我也相信這是萬不得已
於是…
我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
他只是一直看著我，眼神好…
我永遠不會明白人為何要那麼受苦
我忘不了他的慘叫
隨喜的佛教徒，他只吃肉汁拌飯
我們當然沒救活他
他死了
隔天早上，廚子釣到第一隻鬼頭刀
我起初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媽知道
我沒見過媽那麼生氣
他說「別抱怨，開心點」
「食物不多一點會死，這才是重點」
媽問說「什麼重點？」
「你讓那孩子死掉來當魚餌！禽獸」
廚子火大了
他揮拳衝向她
媽狠狠地賞了他一巴掌
我愣住了
我以為他會當場殺了她
結果他沒有
廚子的目的可不只是魚餌
那個水手…
他的下場跟老鼠一樣
廚子毫不浪費
1個星期後他…
都是我的緣故
因為我捉不住一隻烏龜
他從我手上滑掉遊走
廚子衝上來搥我的頭
我牙齒相撞、眼冒金星
我以為他還要揍我
但是媽拚命搥他
大喊「禽獸！禽獸」
她叫我上木筏去
我以為她會跟來，否則…
我為什麼沒叫她先走
我每天都回想這事
我跳過去一回頭就見到廚子拔刀
我完全無法阻止
又無法不去看
他把她的屍體扔下船
然後鯊魚群來了，我看見他們…
我看見了
隔天，我殺了他
他沒有還手，他知道他太過分了
連他都過意不去
他把刀子放在椅子上
我做了他對水手做的事
他是個很壞的人，更糟的是…
他激發出我內心的邪惡
這一點我必須承受
我一個人在救生船上
漂過了太平洋
我活了下來
之後他們就沒再發問了
他們似乎並不滿意這個說法
但他們謝謝我、祝福我
然後就走了
這兩個故事裏
斑馬和水手
都摔斷腿
鬣狗咬死斑馬和猩猩
所以鬣狗是廚子
水手是斑馬
你媽等於猩猩
而你就是…
老虎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
這個海上事件，我說了兩個故事
兩個都無法說明沉船原因
也沒有人能證明孰為真、孰為假
在兩個故事裏，船都沉了
我的家人都死了，我受盡磨難
沒錯
所以你偏愛哪一個？
有老虎的那一個
那個比較精彩
謝謝
所以你跟隨上帝
媽媽紀說得對
這故事真了不起
你真的要讓我寫嗎？
當然
這不就是媽媽紀叫你來的原因？
我太太回來了
要留下來吃嗎？她很會做菜
我不知道你有妻子
還有一隻貓和兩個小孩
所以你的故事結局圓滿
這點由你決定
故事是你的了
「這個充滿勇氣與毅力的驚人故事」
「在船難史上獨一無二」
「能在海上活這麼久的船難者不多」
「更沒有人的同伴」
「是一頭孟加拉虎」
有客人來，我幫你們介紹
你好 你好
很高興認識你
她是阿蒂塔
他是拉維
翻譯：Hitchc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