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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还不敢肯定…
当年应不应该离开那座海上浮城
我不仅指事业方面
更指朋友方面
那样的知己…
此生不可再得
告别颠簸的波涛…
踏上稳固的陆地
从此…
却听不到四周的仙乐
不过，正如他说…
“只要你有好故事可以讲…”
“有人肯听…”
“你还未完蛋”
问题是…
谁也不相信我这故事
次次如此，屡试不爽
总有一个人抬起头，望见她
为何如此？着实令人费解
乘客人数过千
形形色色：阔客、移民…
怪人、还有我们船员
但总有一个人
既不多也不少，率先望到她
他可能在餐桌上进食
可能在甲板上散步
可能在整理裤子
但目光往天空…
往海面，偶尔一瞥，就见到她
接着，他站在那里
呆了一呆，心跳加速
每一次…
确确实实，毫无例外…
他转过身来，向着我们…
向着全船人，大声疾呼…
美国！
“声光伴我飞”
纽约
首先看见美国的人…
每艘船都有一个
既非巧合…
亦非错觉
那一刻…
对他来说，意义非比寻常
在他一生中…
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他是年轻人，你只要留神…
就可以从他的眼睛…
看见自由女神
看见美国
我见过自由女神不少次
船上六年，每年五次…
往返欧洲与美国之间
在海上生活久了…
一旦上岸，连尿也撒不准
稳稳定定的是厕所
东歪西倒的却是自己
上岸不难，可是，离开海洋…
我正要关铺
可以怎样效劳？
我24岁上船
人生只有一件事
吹喇叭
我想卖
康牌
不错
一流的管乐器
我最多付6镑10先令
这喇叭等于我条命
即使贱命一条，也起码值20块
果真是贱命，顶多值两先令半
出去请关门
好吧，阿伯
你赢
你刚买了一件历史文物
奉劝你一句
正正经经吃顿饭吧
让我吹最后一次好吗？
小伙子，我没有空
要吹就吹好了
爽手，我要关铺
一模一样，对不对？
你刚才吹的乐曲
叫什么？
没有曲名
有幸听到的人，没有几个
弹得着实美妙
今早以来，我一直在猜
总猜不出钢琴家是谁
相信你从未听过
他是谁？
纵使说…
世上从未有过这个人…
也不言过其实
不要秘秘密密
告诉我吧
到底是谁弹的？
那是我的秘密
“这个衰鬼世纪的第一年”
维珍尼亚号上…
一名黑人铲煤者所说的一句话
死有钱佬
丢的总是烟头、脏手帕
为什么不是手表？
旧首饰一件都舍不得丢
离大谱
连一只假戒指都没有
看
整整一枝雪茄
必定有只穷鬼参加派对
孤寒佬
算死草
什么都记得，欠人债偏偏记不得
谁把你放在这里？
“TD林蒙”
你好，柠檬仔
移民生下的野种！
说得对，移民的作风
生了孩子，丢在船上，让人家养
顺便避过移民局的麻烦
这男孩长大成为什么？
成为另一个移民
不要睬衰人，柠檬仔
喝下去吧
有人把他遗弃在头等，钢琴上面
满以为会被有钱佬收养
坐享富贵荣华
结果，马骝仔谁抱走？
丹尼，你做了老衬
人家风流快活，你执手尾
一日都是穷之过！
你们统统是老鼠！
箱上写着TD，知道代表什么？
一时忘记，你们是文盲
代表“多谢你，丹尼”
人家明明托我收养
睬你们多余
打算起个什么名字？
我还没想过
就起我的名字吧
丹尼勃曼
姓名中间加个简写“TD”
将来像有钱佬一样…
将简写绣在饰物上，够气派
死鬼律师的姓名都有简写
我的律师叫约翰PTK温达
若孩子做律师，我会亲手宰掉他
我决定叫这孩子…
丹尼勃曼TD林蒙
你当他是王孙公子吗？
你星期二发现他，叫“周二”吧
想不到你有点心思
我既然在这个衰鬼世纪…
第一年第一日…
发现他，不如叫他…
一九零零
一九零零？是个数字啊！
本来是数字，现在是名字
丹尼勃曼…
TD林蒙…
一九零零！
丹尼，你的小宝宝不高兴
快点，放心，妈妈来了
撞鬼
人仔细细，屎多多
那艘船成为一九零零…
孩提时代的大摇篮
没有证件、没有出世纸…
丹尼担心他会被人带走
于是，一九零零…
在维珍尼亚船舱里渡过童年
读来听听
用手指指着所读的字…
那就不会读失
“芒…”
好，继续
“果…”
继续 “妈…”
读下去 “妈”
柠檬仔，你读得好神气
现在开足摩打，一口气读下去
读吧
“芒…”
“果…”
“妈妈”
芒果妈妈，好，继续
“拉…”
“我…”
“链”
为什么这样好笑？
都是马名，你不觉得好笑吗？
起得好妙，看这个吧
“合皮好快”
这个： “杀食拉西”
还有这个： “麻辣妈妈”
丹尼，妈妈是什么？
妈妈？
妈妈是匹马
马？
出赛的马
事实上，妈妈是世间最好的马
纯种，买妈妈，十拿九稳
TD牌柠檬
柠檬之王
爸，用手指着读一读
TD并不代表“多谢你，丹尼”
这个衰人是谁？
今晚已经读够
读得太多，对你无益
还有什么是无益的？
维珍尼亚号以外的一切都无益
一切
陆上有鲨鱼，而且食人不见血
避之大吉，知不知道？
丹尼，孤儿院是什么？
孤儿院嘛，是个监狱
用来监禁没有孩子的人
那么，假如你没有我…
人家会把你关在孤儿院内？
说得对，柠檬仔
晚安
小心，丹尼
翻过身来！
不得了，医生
叫医生去！
傻佬丹尼，说句话！
撞一撞，用不着大惊小怪
“神鬼经”
“好…”
“时光…”
“被取消资格”
“咸夹恶…”
折腾了三日，丹尼才断气
电台正在转播芝加哥第六场赛事
那场马，食水跑赢菜汤两个马位
跑赢蓝地基五个马位
“我步过死荫的幽谷”
“你陪伴我，我不畏邪魔”
“你保护我，我心境安泰”
多谢谢，丹尼
因圣父…
及圣子、及圣灵
阿门
音乐
当时，一九零零八岁
来往欧美之间…
应该不下五十次了
他以海为家
没踏足过陆地，一次也没有
从舷窗望过百次…
但未尝离船上岸
问题是…
世间没有他这个人
即使找遍城市、教区、医院…
监狱、球队…
也不会找到他的纪录
他没有国籍
连生日也没有，孑然一身
八岁了，连出世纸也没有
可说还未出世
非请勿进
船长、船长，醒来！
他叫什么？
一九零零
我问的不是曲名，是姓名
一九零零
像首曲名
一九零零，你不可以弹琴
完全不合规矩
规矩可以滚蛋！
可是我不明白
跟唱片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留下唱片
只录过一块模版，一录完就毁掉
这块模版…
很可能是现场录音
你怎弄来？
我花了差不多一天…
才把碎片粘好
无意中发现
藏在其中一具钢琴里
钢琴是从二手商买来
本来属于一艘正在拆卸的旧船
在那处
籍贯 利物浦
职业 理发师
录用他 十分感谢
下个，哪行？
木匠
机器师传！ 滚！
做什么？
吹喇叭
船上已经有乐手！ 下个！
他到哪里去？
你在吹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即是爵士乐
那天我喜气洋洋
大家满怀希望
送别、笛鸣
那座海上浮城缓缓开动
好一个热闹的派对
仿佛是为我而设的庆典
但过了三日…
海洋厌倦了欢乐气氛
唏，康牌
什么事？
晕船浪？
你是那个吹康牌的新乐手？
晕船浪，我有解药
跟我来
松开煞掣，麻烦你
发神经！
放心
即管松煞掣
坐在我旁边
你是什么傢伙？癫佬？
快坐过来，迟就自误
你有没有儿女？
你迟早要入住孤儿院
离线
妈妈！
原来你是识马之人
略有认识 好傢伙
你好，船长
坐顺风钢琴吗？
死鬼窗口有几大？
好鬼死大！
我们要在这里铲煤，永不超生
不消说
起码永远不愁失业
康！ 什么？
你是新奥尔良人？
你怎知道？
我喜欢那城市
我在那处住过一段日子
冬季，那城市别具美态
三月时份
总有个下午
雾海突如其来
飘然而至
像一层层纱帐
垂在街灯下
也像块利刃
把一切削成两截
奇妙啊！
楼不见了楼顶
树不见了树枝
圣路易教堂不见了塔尖
四周的路人，见身不见首
总之颈以上的部份，统统消失
杰克逊广场上…
一个个无头孤躯，跌跌撞撞
撞到对方，问候一声…
“府上各位可好？”
对极
可惜很快烟消雾散
你怎么这样清楚？
上船以来…
我经常听说有个人
在这艘船上出世
并且从未下过船
我觉得是天方夜谈
二十年未踏足过陆地
二十七年
据说这人是音乐高手…
独创一格
我也听说过
起初…
我还以为你就是他
但又觉得于理不合
因为…
假如你是一九零零…
你不会这样清楚新奥尔良
好明显…
你到过新奥尔良
假如我说我从未到过，你信吗？
还未请教你大名
我叫麦士
幸会
装好了没有？
炸药装得这样慢…
这艘船给鱼吃掉也未炸掉
千万不要炸
我的好朋友在船上
炸船即是杀人
赶他走！
总之把他赶出去！
我没骗你，也没发神经
维珍尼亚号上有人
维珍尼亚号上的确有人啊！
烂船上的东西已经搬走
清清光光，只有炸药
你肯定船上有人？
拿出证据来
因为按钮引爆的人是我
我肯定他在船上
我的黄金岁月在维珍尼亚号渡过
完结了！
弹得妙！弹到尽吧
你一面弹，一面想什么？
手在键上，心在哪里？
昨晚在一个美丽的国度
女人的秀发香喷喷，一切光闪闪
到处有老虎
他神游大地
无所不至
伦敦中心、英国中部
大火山山口
在世间最大的教堂里…
他点算屋柱，仰望圣像
他神游大地
小子，弹首塔兰台拉舞曲
你先唱来听听
美国！
你为什么不上岸？
上一次嘛，好不好？
亲眼看看…
这个花花世界
不想看？
在岸上，你会称心如意
会大红大紫
会发大财
可以住豪宅
娶老婆
为什么不上岸？
怎可以一辈子像个摇摇…
在海上来来回回？
世界近在咫尺
只在跳板的另一边
跳板是什么？
几级梯而已
梯下，无限前途等着你
为什么不上岸？
上一次嘛
为什么不下船？
为什么、为什么…
陆上的人喜欢寻根究底
虚渡了很多光阴
冬天忧虑夏天的迟来
夏天担心冬天的将至
所以你们不停到处走
追求一个遥不可及…
四季如夏的地方
我并不羡慕
停！
停下一切！
抱歉打扰你
你的音乐很动人
你在弹什么？
你愁眉不展，因为去美国？
不是因为去美国
是因为离乡别井
直到几年前，我只知耕种
那块小小的农田是我的天地
我从未出过城
或者你不明白…
我明白得很
我的朋友有类似的经历
他的田也突然干旱？
他的老婆也跟神父私奔？
他的五个儿女…
也患流行病而死？
都不是，但他也一样孤单
那么他比我幸运
我还有一个女儿
我的幼女，她逃过鬼门关
为了她，我决心…
与逆境搏斗
我漫无目的，到处走
走呀走，有一日…
走到另一个异乡
走上一个山坡
从山坡远望
望到一幅最壮丽的景色
海
海？
我从未见过海
当时就像触电一样
我听到声音
海的声音？
海的声音
我从未听过
海的声音，像在呼唤
强而有力的呼唤，一声又一声
对我说…
“你呀…”
“你这人头猪脑”
“人生是重大的，明白吗？”
重大
我从未想过
我脑内抓起革命
所以我下定决心
重新开始
改造命运，重新开始
告诉你那朋友吧
一九零零！
我是你的朋友麦士呀！
出来吧，一九零零！
我也是你的朋友！
即使我们素未谋面！
放心好了，这里没有警察！
你提过钢琴，在哪里找到？
在那处找到
一九零零！
小提琴：格拉斯！
大号与低音：莱肯奴
喇叭：麦士
最后…
钢琴…
丹尼勃曼TD林蒙一九零零
音乐大师！
一九零零，记着记着
照足乐谱弹琴
快点
完结了！
怎样得来？
什么？
你的音乐灵感
不知道
举个例吧，看见那女人吗？
她似乎曾经串同奸夫，谋害亲夫
挟带传家之宝私奔
这音乐衬托她吗？
撞鬼，的确啊！
看见那个男人吗？
他无法忘怀过去
听听他的音乐吧
压不住的前尘往事，涌上心头
那边那个女人
像个看破红尘的妓女
妙
这个
留意到他的举动吗？
那套西装他穿得不自然
相信是偷来的
可能是三等舱的乘客
混入头等舱
寻找蜜运
我可以从他的眼神看出…
他会率先发现自由神像
我可以听到他的欢呼
美国！
我会把钱赢回来
你发梦就会
李嘉丽
你不认识我
但可不可以闲谈几句？
闲谈？谈什么？
谈天说地，什么都可以
总之随便你
你想调戏我吗？
唉！
你是那个名字成丈长的人吗？
不要走，我有话说
那边！
等一等，只讲几句话
我们究竟在哪里？
不要走，小贱种！
出来！
我们没有恶意
我们是乐队的人
好味道
的确好味道
据说你能把十种风格，合而为一
我没有数过，只知道弹钢琴
最好数数，爵士乐祖师要找你
真的？
找我干什么？
他想跟你较量钢琴
谢利，搭船去欧洲有什么事？
你一向很少出国
我没有兴趣去欧洲
搭这艘烂臭船…
完全为了见一位仁兄
据说他那手钢琴十分厉害
不过从不上岸
他说的是我？
当然是你
有人对我说：唏，谢利…
他弹琴弹得比你好
我对自己说…
他连岸也不够胆上…
琴弹得好极有限！
谢利，不要忘记…
你是爵士乐的开山祖师啊！
你想买张头等船票去欧洲…
轻而易举啊
动一动根手指就可以
记得拍摄我的戒指
老实说，你怕不怕？
不知道
为什么较量？怎样较量？
希望这个谢利有真材实料
他在美国很吃香
他是个黑人！
我相信…
你占了我的座位
你是那个发明爵士乐的人？
众所周知
而你是那个…
屁股不向海…
就弹不出琴来的人？
众所周知
谢利双手轻巧得像蝴蝶
在琴键上，不是弹奏…
而是爱抚，抚出的音符…
像在娇躯上滑过的丝质底裙
他在新奥尔良的红灯区发迹
早年，在妓寨里弹琴卖艺
楼上的人正赴巫山
那里，音乐是催情剂
荡漾在罗帷与床第之间
他弹的正是那种音乐
在那范畴内…
他的确独领风骚
轮到你，水手
加把劲
他在干什么？
“平安夜” ？
不是首圣诞歌吗？
他知不知道这是场较量？
“平安夜”是爵士音乐？
已经到了圣诞？
谢利，露一手正宗爵士来听！
你搞什么鬼？
实在太感人，我禁不住流泪
船员个个买你赢
我押上全年薪水
哭什么？专心弹琴好不好？
我也押注，可不可以？ 不可以
买自己赢，意头不好
我想买他赢，他是顶尖高手
发神经
这一来，你即使输也有钱收
那是首一模一样的乐曲
我们今趟真正完蛋
离谱！
出真功夫好吗？
谢利，来个大小通吃！
我要你屁股开花
给支烟来，好吗？
你处置失当
给支烟来吧
你不抽烟
你本来单手也可以弹赢他
给支烟来
我们就快要铲煤铲足一百年…
给支死鬼烟来好吗？
你自讨没趣，衰人
你抽
我不抽烟
谢利躲在房内，一步也没踏出来
船在修咸顿靠岸，他回美国去
我记得…
一九零零望着他下船…
只吐出一句…
爵士乐也可以滚蛋
只一句：爵士乐也可以滚蛋
好精彩的故事
我有没有走宝？
算得上有 可惜！
放心，他会补说，你会不会？
当然会
谢谢 他很懂得讲故事
这是真人真事啊
这里没有人！
我们人太多，吓怕了他
你再不下船，我要逮捕你
开工去，快！
再给我一个机会 滚蛋！
明天正午，这艘船永远消失
不准动，否则开枪！
还不抓到你！
阿伯，不要开枪，是我
又是你？
放低架生，好不好？
左手卖、右手偷，正一死桥
早就看出你贼眉鼠眼
我在找模板
要来干什么？
人命攸关，我也要个唱机
又偷又骗！
阿伯，我时间无多！
我有枪在手，时间多多
说起来也奇怪
何时有人在船上灌录唱片？
若你朋友真的录唱片…
即是上过岸！对不对？
他绝不上岸
那一曲柔情似水…
确实是他灌录的
但他用不着下船
一刻也没下过
一九零零先生，你前途无限
这张唱片会一片风行
你会名成利就
叫你十九好吗？
录音痛不痛？
准备
我数三下
十九！
简直美妙绝伦
叫什么？
一定感人肺腑
但曲名一定要易记
诸如“迎风摇曳”之类
弹得好，一贯地好
就叫“甜蜜的十九年华”吧
你会一举成名
你只要踏出那一大步
什么一大步？
踏过那块臭木板，上岸去
去追寻…
追寻你的名和利
恕我打岔，不过…
录完这张唱片
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一步也不用离船
我们会印制数以百万张
全世界的人都会欣赏到…
你的精彩演奏，十九
十九先生？
我和我的音乐不容分隔
不要碰！ 不可以
合约不可以改变
我也素来一成不变
好姑娘，你去美国干什么？
小姐
我会…
好高兴，假如…
小姐…
我会深感荣幸…
假如你肯接纳这…
小小…
礼物
独自在这里干什么？数波浪吗？
船长说，就快驶经北回归线
好极，起码有东西看
海水的颜色经常变，一日十变
不只十变
我可以整天看海
农民不看海
据说看见海就怕
不对啊
我爸爸告诉过我…
他听过海的声音
是吗？海怎样说？
不能告诉你，是个秘密
秘密不应该公开
雨下得很大，我们进去吧
扶着我
三等女客船舱
下个
借过
借过！
小姐，抱歉
我想跟你谈谈
你去跟爸爸相会，是不是？
你怎知道？
我相信见过他
在这艘船上
好几年前
他未必坐这艘船
我可以肯定
他有枝法国风笛
我们一起奏过音乐
他不一定记得我，不过…
请替我问候
我会
但你怎认得我？
我觉得好奇怪
是个秘密
秘密不应该公开
不过你爸爸当年肯公开
请接纳…
这小小的音乐礼物
对不起，我听不到
请你…
接纳这小小的…
礼物
我听不到
祝你好运！
谢谢，我也祝你好运
有空来探望我们
我们住在摩地街27号
我爸爸开鱼店
或者吧
柏杜安，可以，下个！
大家快点，小姐，小心走路
其后12次出航，他既没提…
我也没有问
他如常轻松愉快
大受欢迎
后来，在一个春天黄昏
意大利与纽约之间的海洋上…
三日后，我们到达纽约…
我想上岸
你吃了哑药？
我很高兴
但好突然啊
有你的
太好了！
我想上岸看东西
看什么？
看海
开玩笑
你一出世就看海，还看不够？
但只从船上看
我想从岸上看，不一样
我们泊岸，你伸腰出去
看个饱，效果一样
不一样
在陆上，你听得到海的声音
船上听不到
海的声音？什么意思？
海的声音
像…
呼唤
告诉你，生命…
是重大的
听过，就知道怎样活下去
我可以永远留在船上
不过，海…
绝不会给我什么启示
但我上岸，在陆地住几年…
我会变
变得像常人一样
或者有一天，我会走到岸边
望过去，望见海
听到海的呼唤
我不知道这些废话…
是谁告诉你，抑或是你自作的
不过，我认为…
你上岸…
另有原因，是为了…
那位姑娘
男总是为了女
即使不是为了她…
也无所谓
我一向希望你下船
为陆上的人弹琴
娶个贤妻，生儿育女
过着虽然不是重大…
但值得过的日子
你会来探我吗？麦士
上岸探我
当然
我会去探你，你会介绍…
你儿女的母亲给我认识
邀请我周日吃顿晚饭
我会带上甜品、餐酒
你会说我太客气了
你带我…
参观你那船型的家
而你太太在烧火鸡
然后大家团团坐，吃晚饭
我会赞叹她的厨艺
她会说，你经常提起我
我打算…
把我的骆驼毛外衣送给你
你在岸上会风度翩翩
码头上，敷衍应酬式的道别…
我见得多
但我看到一九零零即将离去…
不禁悲从中来
我们虽然笑说很快再见…
但内心知道…
可能后会无期
再见，一九零零，保重
祝你好运 祝你愉快
不要调皮
保重，一九零零！
有空来信！
替我问候百老汇
什么事？踩中狗屎？
也许忘记了什么？
也许忘记了为什么上岸
你要什么？
此后一段长时间内，他落落寡欢
不言不语
一日又一日，单独一人
心事重重
后来有一日，我在酒吧里
谢谢你的大衣，麦士，合身得很
实在难受
现在好过得多
我再也不下船了
一向都那么好听
1933年8月21日…
我带齐证件、余薪…
收拾细软，离开维珍尼亚号
告别海上生涯，我早料到…
迟早要走
一九零零和维珍尼亚号…
我再也没有音讯
我并没有忘怀他们
反而念念不忘
战时，我总在自问…
“一九零零在这里，会怎办？”
他会怎说？
会说：战争可以滚蛋
不过，这句话由我说出来…
欠缺他的气概
事隔多年
说不定他下了船
说不定去了那鱼店，找那女人
说不定
什么事？晕船浪？
在哪里找到唱片？
这么多年来你在干什么？
弹琴
即使战时？
即使没有人跳舞
即使炸弹掉下来
我一直弹…
弹到船驶到这里来
这艘还算是船？
是个随时爆炸的炸弹
不觉得危险吗？
近况如何？麦士
你的喇叭呢？
我也搁置了好久
但现在又兴致勃勃
打算东山复出
灵感源源不绝
你我可以搞二重奏
组织一支乐队
丹尼勃曼…
TD林蒙一九零零乐队
想起就兴奋
我们会大红大紫
一九零零，跟我走吧，下船去
我们在码头看炸船
然后重新做起
人生有时应该这样
重头做起
“只要你有好故事可以讲…”
“有人肯听…”
“你还未完蛋”
记得吗？
是你说的
你现在有一箩箩精彩的故事
全世界都会为你的谈吐着迷
为你的音乐疯狂
我可以保证
城市是那么大
看不到尽头
尽头…
在哪里？
可以给我看看尽头吗？
当年，我踏上跳板，不觉得困难
我穿上大衣…
很神气
自觉一表人才
有决心
有把握
有信心
我停下来，不是因为所见
是因为所不见
你明不明白？
是因为看不见的东西
连绵不绝的城市，什么都有
除了尽头
没有尽头
我看不见…
城市的尽头
我需要看得见世界尽头
拿钢琴来说
键盘有始
也有终
有88个键，错不了
并不是无限的
音乐是无限的
在琴键上，奏出无限的音乐
我喜欢
我应付得来
走过跳板，前面的键盘…
有无数的琴键
事实如此，无穷无尽
键盘无限大
无限大的键盘，怎奏得出音乐？
不是给凡人奏
是给上帝奏
唉，只是街道…
已经好几千条
上了岸，何去何从？
爱一个女人
住一间屋
买一块地
望一个景
走一条死路
太多选择，我无所适从
漫无止境
茫茫无际
思前想后，你不怕精神崩溃？
那样的日子怎样过？
我生于船，长于船
世界千变万化
这艘船每次只载客二千
既载人，也载梦想
但范围离不开船头与船尾之间
在有限的钢琴上，我自得其乐
我过惯那样的日子
陆地？
对我来说，陆地是艘太大的船
是位太美的美女
是条太长的航程
是瓶太浓的香水
是篇无从弹奏的乐章
我没法舍弃这艘船
我宁可…
舍弃自己的生命
反正…
世间没有人记得我
除了你，麦士
只有你知道我在这里
你属于少数
你最好习惯一下
朋友，原谅我
我不下船了
当我站在天国大门外…
圣人查生死册，查不到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再说一遍”
“一九零零”
“名单上只有易久龄…”
“裘玲…”
“伊灵岭…”
“圣人先生，我在船上出世”
“什么？”
“生于船，长于船，死于船”
“也许因此册上无名”
“沉船死？”
“炸死，六吨半炸药，砰！”
“现在痛不痛？”
“还可以”
“只是失掉一条臂”
“手臂？”
“对，炸掉”
“士多房应该有，找找看”
“炸掉哪条臂？”
“左臂”
“万分抱歉”
“士多房只有两条右臂”
“两条右臂？”
“真不巧”
“你肯不肯将就将就…”
“怎样？”
“在左边装上条右臂？”
“既然如此…”
“两条右臂总好过独臂”
“对极”
我就笑不出来
认真懊恼
永远两条右臂
怎样在胸前划十字？
两条右臂弹出什么音乐？
希望天堂有钢琴
换了是你，你会怎办？
不知道
可能一筹莫展
天下无讲不完的故事
即使有续篇，始终也会续无可续
总之谢谢你，阿伯
有一点我不明白
谁把张破唱片藏在钢琴内？
我
你也不算一无可取
拿去
你的喇叭
你会用得着
钱，算了
好故事值钱过旧喇叭
好吧，阿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