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昨夜灯光太暗
也许她搽着太多的脂粉
如果不是喝多了几杯
我绝对不会跟她睡在一起
我的稿费不多
但是我竟如此的慷慨
我常常在清醒的时候怜悯自己
现在我却觉得她比我更可怜
我把半个月的劳力塞在她手袋里
因为此刻我已清醒
为什么要喝那么烈性的酒？
经常一个人来喝酒？
对呀
想忘记痛苦的回忆吗？
想忘记记忆中的快乐！
我要写个中篇小说，题目叫做《海明威在香港》
说海明威是一个贫病交迫的穷书生
每天用面包泡糖水充饥
千锤百链写了一本《战地春梦》
到处求售
可是没有出版商肯出版
出版商要他改写武侠小说
说只要能迎合读者的口味
不但不必捱面包
而且可以马上买洋楼，坐汽车
海明威拒绝了
出版商说他是个傻瓜
昨天写到通天道人要替爱徒杭玉庭复仇
然而仇人铁算子远在百里之外
该怎么写呢？
先喝一杯酒
嗯，有了
通天道人用手指夹起一只竹筷
呵口气在筷子上，临空一掷
筷子像飞箭似的，飕一声
穿山而过，不偏不倚恰巧击中铁算子的太阳穴
就这样
刘先生，老总催稿
晚一点会送过来
海明威拒绝了
出版商说他是个傻瓜
包租婆把他赶出来
有一天早上，住在二楼的舞女坐着汽车回来
发现楼梯底躺着一具尸首
大声尖叫
路人纷纷围过来看
警察过来的时候呢
死者手里还紧紧握着《老人与海》的原稿
喝杯咖啡好吗？
只想喝酒
丽丽
嫁给我好吗？
算了，喝酒
找到工作没有
还在卖稿
写稿啊，很辛苦
总比挨饿好吧
我现在有份工作，就看你愿不愿意做？
什么工作？
捉黄脚鸡
那我不明白
我最近认识了个纱厂的老板
很有钱，为人很老实
常常在工作的时候偷偷来看我
还是不明白
我准备找一天，约他到酒店
然后，在适当的时候，趁其不备，帮他拍张照片
这是从电影里学来的卑鄙手段呀
能赚钱的
管它卑鄙不卑鄙
换句话说，我要扮演摄影师向他敲诈，是不是？
你要装我的丈夫
我？
你的丈夫？
一点都不错
你去考虑一下吧
想做的话，打电话给我，哦
六岁时，住在上海闸北西宝兴路
靠近北火车站
当世界大戏院上演西西.迪梅尔导演的默片《十诫》的时候
战争来了
母亲正在洗衣，我就溜出去看打仗
战争使小孩子感到新奇
对街理发店的转柱给枪弹打破了，大家鼓掌欢呼
石子铺的街道上，有穿着绿色军服的士兵，手持长枪疾步而过
一会儿，又穿着虎黄色军服的士兵
手持长枪疾步而过
大家睁大眼睛望着他们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仗
我们根本不知道谁打谁
只知道他们的制服颜色不同
却全是中国人
作为文学部门，到底有什么成绩呢？
说这些干什么
还是喝喝酒，聊聊女人吧
你觉得茅盾的《子夜》怎样？
在鲁迅写给吴波的信中曾经提到过，再没有更好的长篇小说了
那巴金的《激流》呢？
这问题好伤脑筋
还是聊聊女人经吧
不要说了，来，痛痛快快的喝
不要喝那么快，慢慢来
在我们身处的大时代
为何不能产生《战争与和平》 ？
俄国有史以来也只出了一个托尔斯泰嘛
不简单啊
不可能呀，不可能
现在的流行文章篇篇差不多
说那么多干什么呀
喝酒啦
我知道你有些东西想说的
不说了 说吧
我跟你说，理由很多了
编剧的生活不安定
观众的水平太低
政府没有办法保障编剧的这个权益
真正的影评也没有
整个环境不好
奸商盗版成风
我呢，这种编剧，生活收入太少
我跟你说，这个就是香港了！
你在说什么呀？我在说作家啊！
你不是问为何电影部部差不多？
你喝醉啦
你才喝醉
有没有人知道思想是肥还是瘦？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有些肥，又有些瘦啊
我一点都没有醉啊
没有醉，没有
我在香港没有家人
将另外一个穿草绿色制服的大兵拖进对街的小巷
那个穿草绿色军服的大兵年纪很轻，大概十五、六岁
身材矮小，而且受了伤
来，算了
双手举起了亮晃晃的大刀
竟将那小伤兵的头颅砍了下来
这一幕使所有趴在铁门上看打仗的人全部吓坏了
我回到家里发高烧，做噩梦
你有没有看过莎冈的小说？
我觉得她是天才
莎冈的小说，部部都差不多
看了一本，就没必要看第二本
我觉得《罗丽妲》简直是杰作
我读的译本《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酒是你爸爸的？
不要啦，不要
你害怕吗？
我们喝了酒啊
酒又不是毒药！
酒不是毒药
对十七岁女孩，酒比毒药更可怕
你当我是小女孩？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呀？
我的意思是
毒药把你毒死之后就一了百了
酒就不同啊
酒会乱性呀
可以令十七岁女孩子做出很可怕的事情
甚至后悔一辈子
医生，他醒了，他醒了
你觉得怎样？
你被人打伤了头
谁打伤了我的头？谁？
我们怎会知道！
你们怎可以不知道！
你不要那么激动
你伤势不算轻，需要休息一下
进来吧
没事吧？
大概没有事了
医生说我缝了十二针
休息几天吧
医院费用由我负担
想不到那好色鬼带两个打手过来
你早就应该知道嘛
我只当他是糊涂虫
谁是糊涂虫呀
口渴
弄点酒来吧
不可以，这里是医院，有规矩的
不能喝酒啊
好好休息
再来一杯吧
刚刚出院不要喝太多
没关系，再来一杯
好的，喝完这一杯
就该回去了
一杯威士忌加冰
有困难打电话给我
你慢慢喝，今天我请客
出街呀？
刚刚回来
有什么事？
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
他们出去打牌，不会这么早回来
你不要乱来啊！你只有十七岁！
为什么你那么害怕？
你比那些处男还要胆小
你只有十七岁啊
你不是小孩子，你是成熟的男人
成熟
阿莉，在哪？
你妈赢了麻将
快出来吃消夜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这样大胆
如果不是看多了美国电影
一定是读多了四毫子小说
刘先生
你搬走吧，我要收回房间
为什么？
我的女儿还年轻
我不想她给一个酒鬼糟蹋
你说什么？
这是一个自由的世界
写稿人有写武侠小说的自由
读书人也有读武侠小说的自由
这个地方实在太自由
用血汗写出的文章竟得不到保障
谁都可以盗印，运到南洋去倾销
奸商如果有盗印的自由
那么，强盗也可以有抢劫的自由了
老刘啊
有一年多没见了
你到哪里去了？
中马票，还是被女人迷住了？
我们常惦念你，特别是打麻将时
你不怕我输了欠账？
帮我写一个电影剧本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工作
怕什么？
香港的编剧哪个不是半途出家？
观众的要求很低
只要是古装片
有尤敏啦、林黛啦
还有那个新艺综合体
卖钱了，剧本没人重视的！
国语片不同，比潮语厦语片认真
那干嘛要花三千元买一个剧本？
拍一部电影三千元算什么？
李导演在片场摔破一个古董花瓶
那就三千三千又加三千了
最近我的确很穷，我等着搬家
如果写剧本真的这么容易
那我有兴趣试一下
写什么题材好？
题材你也担心，题材有的是嘛
什么红楼、三国、水浒
就够你拍一百年了
既然这么容易
那干嘛找我这种新手来写？
老朋友，老朋友啦，是不是？
好，我也有兴趣试一下
我最近等着搬家，需要一笔钱周转
那很好，这样吧
你先把故事大纲写给我
通过了，我马上付你五百元
这样行了吧
决定搬了吗？
你自己做的好事
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跟你爸说，我有意糟蹋你
你不想搬，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用管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用害怕，我不是你以为的小女孩
既然如此，还考量什么？
老板，借个电话
阿麦，我想跟你借三百块
我决定搬家了
小心点啊
喂，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事？
把你的地址告诉我
为什么？
这样也要理由？
是的，非要有充分的理由不可
怕我吃掉你？
怕你又制造谣言
把你的地址告诉我
等你到二十岁时，再来找我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不过，你要发誓不跟别人说
不必了
你是一个很固执的男人
对，我是一个固执的男人
我就是喜欢你固执
不要跟我说这种话
我想你也不会跟别人说
我十五岁已经堕过胎
阿莉，你那么年轻，怎么可以
你不可以自暴自弃
你是个写小说的人，但头脑太旧
对十七岁女孩，头脑太新好危险
危险，有多危险？
十年以后，你就会懂我今天说的话
就这样吧，再见
刘先生你的酒量真好
是啊，还可以
你不喝酒，为什么酒柜里全是酒？
难道就让酒柜空着？
不好意思，喝了你半瓶威士忌
没关系
反正酒放在这里也没人喝
你刚刚说
你丈夫每年才回来两次
对
他每天写一封给你
没有
一个星期写一封
也没有
一个月
没有
难道他从来没写信给你
他不识字
可以找人代笔吧
如果有空他也未必会写
他在船上忙于赌钱
上岸时就找女人
他带私货赚钱很容易
你在香港带着一个孩子
他爱你吗？
不知道
你爱他吗？
我爱的是钱
我想，我爱的是钱
只要他每个月寄钱回来给我
只要他每个月寄钱回来
我都会在九龙仓码头等他
我每个月都会在码头等他
他常常不在香港
那你生活是不是很寂寞？
不要再喝了
为什么？
要不是喝醉，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心里烦得很
怕我缠着你
不，不
绝对不是
晚上再喝吧
你不用怕，我不会缠着你的
有什么心事，说给我听
我是一个卖文为生的人
报社说我的武侠小说写得不好
以后不用我的稿了
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你好像一点都不觉得严重
吃饭了
这瓶酒好吗？
慢慢吃吧
为什么不吃？
从南市逃出来的难民像潮水一般
涌向被辟为难民收容所的大世界
我乘坐公共汽车回家
经过南京大戏院门口
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风哨子
接着是天崩地裂的巨大爆炸
被炸去头颅的大汉竟在马路奔跑
失败乃成功之母嘛
不就是写坏了那个剧本嘛
再写一个嘛
我跟你说老实话
电影界最缺乏你这样的编剧人才
我跟你说，我那个老板
偷日本片的故事，变成中国故事
都是这样子的
剧本荒呀，剧本荒呀
你不要灰心嘛
你要是决心转行，你就别放弃
我跟你说
若我是老板，一定让你拍历史片
你脑袋坏掉了！
侍应生
刘先生
不用了
你拿去吧 不用了
妈，要上学了
让我穿件外套
有两个问题，必须马上解决
哪两个问题？
我的工作，还有搬家
又搬家，为什么？
我虽然穷，但是我仍然有自尊
我不太明白
再没收入，我就变成吃软饭的男人
一个避世的人，忽然变成厌世的人
是的，我没有辨法
我想办本文学杂志，由你当编辑
我妈答应拿些私蓄来帮我
你父亲呢？
他不会赞成的
以前我跟他提起过
他说在香港办文学杂志的水平
不可超过《青年园地》否则必蚀
他的看法很有道理
只要杂志能在社会起些积极作用
蚀掉几千元也有意义
这是傻瓜的想法
我们的社会聪明人太多，傻瓜太少
我决定了
那你想过用什么名称吗？
大大方方就叫《文学》
你的意思呢？
不如叫《前卫文学》
一看就知是站在时代尖端的杂志
怎样？
好，就叫《前卫文学》
我不想在其他地方拿津贴
更不想搞害人的黄色杂志
我算过，月支三百元给你做薪水
不算多，只要不喝酒，不会不够的
严肃的杂志，即使只有一个读者
我们的精力就没有白费
好
我支持你，我们就做
我现在急着搬家
我可否预支下个月薪水三百块
妈，你为什么哭？
做功课吧
是谁？
谁呀？
是谁睡在我的床上？
是王太太
你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
这是我的床
你走吧
陪我喝酒
不要啦，今天喝太多了
你走吧
你不走，算了，我走
你为什么哭？
妈妈被人抬了去医院
发生什么事？
妈妈喝了半瓶滴露
你不可以自暴自弃
你应该戒酒
将买酒的钱买饭吃
将余下的时间写你想写的东西
你说过乔哀斯是个半盲的人
为了生活，被迫教书
去做书记工作
但他从来没中断过自己想做的事
写完《优力栖斯》
爱尔兰的检查员禁止他出书
奸商盗印了他的作品牟利
读者曲解他
但他仍然不气馁
依旧不断工作，他生前差点饿死
但到今天，他死去不过二十一年
就已经成为现代文学的巨人
文学是一种劳役
就好像牛一样默默耕耘
这些，都是你说给我听的
新民，不要太辛苦了
老太太，我是这里的新房客
我不是新民
雷先生
刘先生，坐吧
谁是新民？
我哥哥的名字就是新民
他现在在哪？
在重庆时给日本飞机炸死了
那时他二十出头，刚在大学毕业
还未结婚
他很聪明，我妈妈最疼的就是他
这就是我哥
当我们在汉渝公路上行走时
有人见工厂门口有枚未爆的炸弹
我们站定了
不敢继续向前挪步
但是我的亲戚却将脚步搬得很快
他妻子疾步奔上前一把将他拉住
用鸡啼一般的声音责备他
说炸弹随时会爆炸，不能走近
他说就是因为炸弹有爆炸的可能
所以一定要将它搬去田野
否则，整个工厂化为灰烬时
他就没有勇气继续活下去了
女人不肯让他冒险
疯狂追赶
就在老板抱走那枚炸弹时
“轰”的一声，爆炸了
事后我们没找到这对夫妇的尸体
只找到烧焦的黄皮鞋和一只戒指
新民，这是妈刚熬好的猪肝粥
天气冷，趁热吃
我向来不吃猪肝的
你还是那么固执
猪肝粥对身体很补的
听妈的话，吃了它
听话
这粥很好吃，浑身暖洋洋啊
谢谢
这是你最喜欢的玫瑰花
今早卖得特别便宜，多好
她说她父亲嗜赌，母亲半身不遂
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她说父亲输了五百元，无法清还
听包租婆劝告，逼她下海做舞女
她告诉我，许多上了年纪的舞客
都喜欢在她身上找回失去的青春
她赚了不少钱，但是完全没有积蓄
她跟我说她不会跳舞
到跳舞院去学
教舞的色鬼在咖啡放西班牙苍蝇
要她喝下
当她学会华尔滋时
教舞的又去勾引别的女人
她说她憎厌年轻男人和老年人
却喜欢中年人
喜欢像我一样的中年人
她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她记得我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说喜欢听我讲话
喂，你那篇发刊词写好了吗？
写好了，不过，有些地方要修改
我看过两天再给你，好吗？
让我先发稿，校小样时再修改吧
那好吧
今晚不出去？
现在都已经四点多了
为写发刊词，我连中饭都没吃
你出来吧，我请你到松竹吃东西
吃了东西，休息一会，回家翻译
格拉蒙《我所知道的普鲁斯特》
你把我当做一条牛了
从事文学工作，都需要牛的精神
好啦，就这样吧
新民，你连中饭都没有吃
这是刚炖好的莲子羹，吃完再走
剧情跟我写的剧本一模一样嘛
这个剧本是我写的
你写的
闷死了
我刚刚看了《蝴蝶梦》
是吗，好看吗？
我觉得剧本问题很多
有什么问题？
我的剧本艺术价值高，但没有
商业市场，我到现在还没收到钱
老朋友啦，你说这些话，真是的
你还当我是朋友
二十年的朋友啦
是老朋友，就不该偷我的剧本嘛
这是怎么说呢，真是的
我现在经济有点困难，请你帮忙
没问题，你说
我没找到工作，欠了钱，非还不可
欠多少，说
三千呀，这数字太多了，少一点吧
一个剧本的代价
好，我尽量想办法
请记着
一定要想办法哦
我一定想办法
你还是住在老地方吧？
我找人送过来
不，我已经搬家了
我走了
咖啡不喝了吗？
老太，我想找刘先生
你要找新民呀，请你等一下
我想找刘先生
新民，有人找雷先生
导演叫我交给你
哪个导演？
莫雨导演
请等我一下
交给莫雨
你看，行不行
写得非常精辨
内容真棒，《潘金莲做包租婆》
想不到你肯写这些文章
没办法了，谋稻粱嘛
希望你能帮忙
其实是你帮我们的忙才对
这样说，你会采用吗？
今天排版，后天见报
稿费方面呢？
我们是小报，没法跟大报比
你不要觉得少就好了
一千字多少
八元
如果你写得好，读者又有反应
两个月后加到十元
好的，就这样吧
另外就是
还有什么问题？
我想先预支一百元的稿费
希望你能通融
我们报馆没这样的先例
这我了解
只此一次，帮帮忙
我私人借一百元给你
那么多年老友
不过，你要写张借据给我
再来，再来
喝！好得很
好，再来 先吃东西，等一下
我已经很厌倦这种伴舞生涯
你想转行？
我想做家庭主妇
你喜不喜欢猫王的歌？
会不会跳薯仔舞？
不会
你看不看电影？
喜欢哪位明星？
我喜欢眼大大的林黛
还有发脾气时的杜娟，还有
《星星月亮太阳》葛兰尤敏叶枫
你有没有看过《曼波女郎》 ？
少时看完就在家扭来扭去学跳舞
我都喜欢
姐姐
弟弟，我的弟弟
你要跳薯仔舞给我看
我不会啊
麻烦你了
我先走了
姐姐喝醉了？
是呀
你的姐姐不太会喝酒
你为什么不带她到酒店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人人都说姐姐不是好人
谁有钱都可以和她去酒店开房
你千万不要这样说
为什么？
因她是为了你们才去做舞女的
我们没叫她这样做
但是你们要吃饭，要念书
爸爸会赚钱养我们
你爸整天赌钱，哪有钱交学费
傻孩子，看着你姐姐呀
乖乖吧
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没有去报社上班？
这里有一个舞台剧本
写得不错，技巧是独创的
我不想看
为什么？
我已心灰意懒了，从今天开始
我不再从事严肃的文艺工作
即使写出像《老人与海》
这样好的作品，谁会欣赏呢？
你又喝醉了吗？
我没有醉，我喝了几杯
我根本就没有醉
每个作家都希望给人认知
但认知不是必须的
你说过，乔哀斯生前受尽人们的
曲解和侮辱，但他不曾放弃
如我们的努力一百年后得到认同
目前所受的痛苦，又算什么呢？
社会太现实，现实太残酷
我不能生活在幻想当中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你说普鲁斯特患了哮喘
在密不透风的房间困了十几年
结果写出伟大的《追忆逝水年华》
荷门
请你不要跟我说这些话了
为改善生活，我决定写色情文章
书柜里面几百本文学名著送给你
今天我写了一篇很黄很黄的小说
六千字，我送到中环的一家报社
我预支了一百块的稿费
为了一百块，可以连理想都出卖
对
那么《前卫文学》的编辑工作呢？
我不做了 我对文学已没有兴趣
很久不见你了
一个人呀？
不，我跟丈夫一起来的
你结婚了 嗯
怎么没通知一声？
很面熟
那当然了
他就是那个纱厂老板
那雇人打我的纱厂老板？
你跟他结婚？
嗯
为什么？
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
他有钱
我已爱上你了
我准备描述潘金莲与男房客间的
性爱生活，写潘金莲如何淫荡
写她如何在床上勾引男人
如何使男房客获得最大的满足
诸如此类
不必构思，不必布局
不必刻划人物，更不必制造气氛
描写床第之事，不愁骗不到稿费
新民，有电话找你呀
我寄了创刊号给你，有没有收到？
收到了
怎样？希望你给些意见
我很钦佩你的毅力还有勇气
内容方面，你觉得怎样？
很好，每一篇都够水准
那创作部分怎样？
虽然弱了一点，但是还过得去
译文部分呢？
水准不错
第二期就快发稿
我知道你忙，没有时间翻译
但你提供些材料，应该没问题吧？
我最近没有看过文学方面的书
什么？
刘先生，还未剪完吗？
来了
帮你点火吧
你那本《前卫文学》怎么样？
第二期已在印刷
创作部分没什么好的稿
创刊号的发行情况怎么样？
很差
差到什么程度？
星马那边运了一千本过去
代理商写信来，说只卖了三十本
说下次寄一百本就够了
一百本
还说要多加几个长篇连载
这样哦
星马以外，香港本地的发行呢？
好一点
但也不够一百本
荷门，我们是老朋友
能不能允许我说几句坦白的话？
你说啦
如果一本杂志的发行不到一百本
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精力在上面
只要还有一个忠实读者
《前卫文学》绝对继续出版
那我抽点时间给你写个短篇创作
好的，但你打算用什么笔名？
当然用我平常的笔名
但你以这笔名在写四个黄色小说
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我不赞成你用《潘金莲做包租婆》
的笔名去发表严肃的文艺创作
既然这样的话
我看就算了吧
刘先生
我做完这个月不做了
为什么呀？想跳槽？
对伴舞的生活感到厌倦？
那么为什么不做呢？
我嫁人了
嫁谁？
一个年轻的客人 你未见过的
你看你的脸已红得像关公啦
不要再喝啦
没事，喝
我要喝
喝吧，今天很高兴，来喝吧
喝吧，我来喝
喝吧，那我跟你喝
我们买了几十套灰布棉军服
我们年轻，除了自己，对谁都不信
我们很希望看到战士们穿上
我们募捐来的棉军服而面露笑容
因此，我们不怕枪林弹雨
正当我们在竹林里匍匐前进时
一枚敌人的炮弹在竹篁中爆炸了
有人在我耳畔惊叫
抬起头来往前面一看
我们的级长，他仰卧着
满面鲜血，而且正在涔涔流出
他的额角已被弹片切去一大块
连脑浆都流了出来
两眼瞪得很大，眼珠一动也不动
我看不下去，正想爬出竹林时
就听见级长忽然用颤抖的声音说
请你们用大石头打死我
这里是战地医院吗？
你作噩梦了
杨露呢？
谁呀？
昨天跟我一起喝酒的女人
对不起，我不是太清楚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警察送你来的
有人用酒瓶打破你的头
谁？
我也不是太清楚
这绷带太紧了，能不能松一下？
好的，没问题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你伤得很严重
是脑震荡
所以要留院观察
现在好点了吗？
难道是杨露吗？
老兄，你断了几天稿，我很难做的
我也不想，没辨法了
我在医院躺了几天
躺在医院不一样可以写稿
不过一枝笔，一叠原稿纸
我头痛得要命，没有灵感
你是专业写作的
写东西还要灵感，怎样为生？
专业作家也会生病的嘛，是不是？
我跟你说，以后绝对不准断稿
就算躺在医院，都要交稿
连生病都要写
我不干了
你不写是吧？有许多人等着写
怎样？
又喝醉酒吗？
没醉啊
或者现在还未醉
不过，不要再喝了
为什么？
我女儿想认识你
你想介绍女儿给我认识？
没错
多少钱呀？
三百元
三百元？
我还没有中马票
你看
我说了，我没有那么多钱
别以为她年轻，她会令你很快乐
我知道，但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有多少？
你几岁了？
二十
你说谎
你是否经常做这样的事？
第一次
你又说谎
你是否自愿这样做的，你说
我爸爸病了，没钱买药
你很老套呀
香港广播电台，现在报告午间新闻
首先是有关古巴危机的国际新闻
根据路透社报导，美国总统甘迺迪
在国会重申美国政府高度关注
苏联在古巴部署导弹的挑衅行为
并声言向苏联总理赫鲁晓夫发出
最后通牒，要求苏联军方立即撤走
所有部署在古巴的飞弹设施
否则美国会采军事行动，并有可能
以核子武器攻击古巴的飞弹基地
不好意思，杨露没有做了
先生，你到底是否住这里？
我要找张丽丽小姐呀
先生，你找谁？
我找张丽丽，张丽丽小姐
找小姐？小姐！
我不认识他
这把声音很熟
你是张丽丽吧？
你是谁呀？
张丽丽小姐
她已经结婚
一共十五斤
算你三十元吧
五十元吧
文学书真的不值钱
有没有蓝皮书？
蓝皮书就不一样了
找谁呀？
想找一个女孩，十五六岁左右
姓什么？
不知道
我来过这儿，她妈妈带我来的
说介绍她的女儿给我认识
她们搬走了
我身上只有几块零钱
何必去找她
我是万念俱灰
才想见见那个比我更可怜的少女
醒了，醒了
他没有死
别难过，世上没解决不了的问题
是的，这个世界是美好的
新民，你是个聪明人
为什么要干这样的傻事
答应妈，以后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
我不再喝酒
也不碰滴露
妈！
回来了
我先回房间
好，你休息一下
不要再喝酒了
酒能乱性
听妈说，以后不要再喝酒了
这里三千元
足够你维持一段时间
我不能用你的钱，我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你是妈的儿子
新民
妈总算把你从战地盼回来了
妈太高兴了
拿着，拿着
老板，要买什么？
要威士忌还是拔兰地？
一瓶威士忌
还是不要了，不好意思
一包骆驼吧
还未领薪水
老板说笑吧，是你支薪水给人家吧
谢谢
来，热咖啡
对我来说，喝酒是很重要的事
但是酒不是空气与阳光
它是需要用钱去购买的
为了喝酒，我就得设法找钱
否则雷老太的钱花完后怎过日子
那时候，我年纪刚过二十
霞飞路上的梧桐树
亚尔培路的回力球场
“弟弟斯”的烤小猪
都是迷人的
但都不及酒好
那个叫丽丽的舞女有着厌世心情
她说她喜欢我的眼睛
但我不知她有一张善于撒谎的嘴
甘愿做她的奴隶
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了给她
她常常带我到洪长兴去喝酒
我竟然没醉倒过
我一再夸耀自己的酒量
她笑眯眯对我说有一天你会醉的
过些时日，我果然醉了
那是她辍舞的日子
当我知道她决定嫁给棉花大王时
我独自走去洪长兴醉得不辨方向
那时候，我年纪刚过二十，从此
酒变成护照，常带我到另一世界
我未必喜欢空白的境界
只是更讨厌丑恶的现实
有时，我习惯在雾里重庆喝白干
有时，我习惯在雨中故乡喝黄酒
有时，我每天在尖沙嘴喝威士忌
我认为智慧是魔鬼手制的药丸
吞得越多，烦恼也多
发生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醉得不省人事
但仍晓得跟奶奶吵架
结果，她躲在房里割脉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