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灵的马
1889年1月3日，都灵
弗雷德里希. 尼采步出 卡洛.阿尔贝托路六号
可能是想散散步， 也可能是要去邮局取信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或者其实是离他很远的地方
一匹倔强的马正在给 一个马车夫找麻烦
不论车夫如何呵斥， 马就是不走
这个车夫 ─ 或许他叫约瑟普、卡洛、或是艾托里─
失去了耐心， 开始鞭打这匹马
车夫此时已经怒不可遏
而这残暴的场面
因为尼采冲上前去，终止了
强壮、蓄着浓重髭须的尼采 突然冲到马车旁
哭泣着伸臂抱住了马的脖子
邻居把尼采送回了家
他静静地，一动不动地 在沙发上躺了两天
直到喃喃说出一句平淡的遗言
"Mutter, ich bin dumm,"(“母亲，我愚蠢”)
这以后他在母亲和姐姐的照料下 又活了十年
温和，但精神错乱
关于那匹马…我们一无所知
第一天
可以吃了
睡了吧
喂
怎么了？
是不是你也听不见它们？
什么啊？
木蛀虫，它们没动静
58年了我总能听见它们
但现在听不见
它们确实停下了
为什么呢，爸爸？
我不知道
睡吧
她躺下 拉过毯子盖在身上
欧兹多佛侧过身躺着
眼睛盯着窗户
女孩盯着天花板看 父亲则盯着窗户
有时能听见房顶的瓦掉下摔碎
发出很大响声
风在房子周围暴虐地呼啸
第二天
过来！
你看不出她根本不愿走吗？
住手！
过来！
可以吃了
巴林卡酒喝完了， 能给我来一瓶吗？
给他来点…
─ 你怎么没进城去？ ─ 城让风吹没了
怎么可能？
已经成了废墟了
为什么成废墟了？
因为一切都是废墟了，
所有东西都衰败了，
我敢说都是他们干的， 把一切都毁了，让一切都衰败了
因为这不是什么灾难
不是由所谓人类的无知的协助带来的灾难
相反
这是人自己的判断力， 他对其自身的判断
当然这其中有上帝插手
更确切地说：有上帝的参与
但凡有他的参与的事
都是你能想像的最可怕的创造。
因为，你知道，世界被变得低贱了。
无论我说什么
一切都被变得低贱了， 因为他们获取了一切，
因为他们是在狡诈卑鄙的争斗中 获取了一切，
所以他们把一切都变低贱了。
他们触碰什么 ─
─ 而且他们什么都触碰 ─ 就把什么变得低贱
就一直这样，直到最后的胜利， 直到胜利的终点。
获取，低贱化
低贱化，获取
也可以换个说法：
触碰，低贱化，然后获取
或者是触碰，获取，然后低贱化。
就这样，几百年了
就一直这样
仅此而已，有时候通过狡诈的方式， 有时候粗鲁直接
有时候道貌岸然，有时候残暴无情
但一直是这样继续着。
然而仅仅是以一种方式
就像老鼠，从隐蔽处伏击。
因为为能达到这完满的胜利
另一方…
也就是一切优秀、伟大、高贵的事物
必定不应曾参与过争斗
不应有过任何形式的争斗。
只是一方突然消失了，
那优秀、伟大、高贵的一方。
这时那些将获胜的胜者， 从隐蔽处伏击的那群，他们控制了世界
我们甚至找不到一处角落
能将东西藏起来不让他们发现
只要是他们触碰了的东西， 就成了他们的。
即使是我们认为他们触碰不到的东西 ─ 但他们确是触到了 ─
也成了他们的
天空已经是他们的，还有我们全部的梦
当下的时刻，自然
无尽的寂静，都是他们的
甚至永生不朽也都成了他们的，懂吗？
一切，一切都己经失去了！
而那些高贵的、
伟大的、优秀的只是站在那里。 我认为可以这么说。
他们就在这时停下了，
他们必须理解，必须接受这件事：
神或众神都是不存在的。
那些优秀、伟大和高贵的
从开始就必须理解和接受这点。
但是他们当然没能力理解。
他们相信了，接受了，但没有理解。
他们只是站在那，困惑着， 但没有甘心屈从，
直到什么东西 ─ 脑中的那点火花 ─
终于使他们觉悟。
他们瞬间明白了没有神或是众神
他们瞬间明白了没有好或是坏
而后他们理解了
如果事情是这样，他们自己也就不存在！
懂了吧，我认为我们可以说
就在这一时刻
他们熄灭了，
燃尽了
就像在草地上燃尽的余火一样。
一方是永远的败者，
另一方是永远的胜者。
失败，胜利
然后有一天 ─ 住在这儿的我 ─
终于意识到了
意识到我以前错了
我以前以为世上从没有过
也绝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错了。
因为，相信我，我现在知道了
这变化已经发生了。
别想这个了！都是扯淡！
第三天
大衣！
她不吃料啊！
会吃的
吃点吧！
你得吃东西啊！
那是什么？
出什么事了？
有辆马车往这边来
他们是什么人？
我看像是吉普赛人
妈的他们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是他们是往这边来的！
这帮臭丫挺的！
我们怎么办？
出去把他们轰走！
你还磨蹭什么呢？
快啊！
…这儿有水啊…
…来帮我一下…！
…来帮我一下爸爸…！
…来啊，嘿…！…来喝吧…！
…牵住马…
…看…
…姑娘来了…姑娘来了…
…她那眼睛像魔鬼的一样…
离开这儿！走开！
你们来这干什么？
离开这儿！
…跟我们来吧…！
我不！
我哪也不去！
…跟我们去美洲…！
你们聋了吗？放开我！
我不跟你们走！
不可能！
…你会喜欢那儿的…！
我才不会！
放手！
我肏你们这帮狗日的！都他妈滚！
我开了你们膛信不信！
肮脏的吉普赛烂人！
…这算是换水的…
他要杀我！爸爸！
爸爸！来啊！
…过来啊，你这肉虫子…！
…我们还会回来的…！
水是我们的！
地球是我们的！
你真弱啊！你真弱啊！
死吧！死吧！死吧！
一
因为圣-地
只允-许进-行
敬-拜-主
之仪-式，
不合此-地之神-圣
之-事
一概禁-止，
又因为
圣-地被在其-中发-生之
震-惊教-团的
极-大非-正-义
行-为所侵-犯
故-而
那里不能进-行敬-拜
直-到
通过忏-悔仪-式
非-正-义
被纠-正。
主-持仪-式的教-士
告诉教-团：
主与你们同在！
晨会转为夜。
夜会终结…
风暴还在外面怒吼
风还在从同样的方向无情地扫过大地
但现在在它的路上已经没有阻碍了
只有一大片由风鞭起的尘埃
疯狂地向前扑去。
风推卷着干透的尘埃和肆虐的虚无
在荒芜的大地上
脱缰般地狂怒着。
第四天
─ 跟我过来一下！ ─ 怎么了？?
─ 快过来！ ─ 出什么事了？
那口井！
唉！去他的吧！
盖上吧！
巴林卡酒呢？
你怎么不吃东西啊？
你哪也不愿去…
喝点吧！
至少喝点水吧！
看在我的份上！
收拾衣服、盘子、针线这些东西！
为什么？
咱们不住这儿了。收拾东西！
毯子、巴林卡酒
巴林卡酒！
还有土豆
把手拉车弄过来！
出来！
第五天
为什么这么暗，爸爸？
点上灯！
妈的！
你怎么没注满油？
是满的。
拿个火来！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咱们去睡吧
连余火都燃尽了
明天再试试
我们能听见他们摸索着爬上床。
我们能听见他们躺下，
盖上毯子。
我们能听见他们呼吸
也只能听见他们呼吸
外面一片死寂，风暴停了。
死寂也落在这房子上。
第六天
吃..
我们必须吃东西啊